凡煙小說

驚蟄(一)

關燈
驚蟄(一)

寧城三月,驚蟄。

時近午夜,江南春日多雷雨,此刻的天空雖如濃墨一般,卻也隱隱能看得清縷縷烏雲漂浮著,掩著若有似無的雷聲,似乎是在醞釀著些什麽。

游亦航這天值小夜班,剛整理完病例準備去換衣服回家,電話響,他看一眼,是在外地出差的秦灝遠。

“遠兒。”他接起來應一聲,一手脫掉白大褂。

“你下班了吧,回家了嗎?”秦灝遠的聲音裏聽著略有些著急。

“下班了,還沒走,怎麽了?”

“太好了。那你去接下大哥吧,他也在新區這邊,我微信發你位置。”

游亦航穿外套的手頓一下:“灝天怎麽了?”

那頭秦灝遠嘆口氣:“喝倒了。他在新區應酬來著。今天王叔臨時請假,本來說讓思渺哥送大哥回去的,沒想到大哥直接倒下了,思渺哥打電話給我問大哥家地址,我看他們那地兒離你近,就說不然你去接他得了。大哥以前就沒喝趴下過……別人我不放心。”

“嗯。”游亦航應一聲,“地址和該聯系的人電話,發我吧,我現在就去。”

會所離醫院確實近,夜間新區路上車很少,游亦航開了七八分鐘就到了。

他聯系了方思渺,秦楚銷售部的高級副總裁,一走進包間就看見秦灝天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手搭在額頭,一動不動,只是眉頭緊鎖,一副不太舒服的樣子。

方思渺算的上秦灝天一手招來的心腹,來秦楚有些年頭了,和秦總公事默契,私交也不錯,自然是知道秦家這幾個,見到游亦航來似是松口氣。

游亦航和他打過招呼,看著秦灝天,忍不住也微微的蹙了眉:“他喝了多少?”

方思渺嘆口氣:“兩斤半。”一會兒補一句,“至少。”

縱使方思渺比游亦航還要大上幾歲,卻也被他霎時看過來如刀的眼神刺的渾身一寒:“攔不住啊……我來得晚,最開始不知道他之前喝了多少,後來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都喝完了。前一秒還沒事兒人似的,把那幾位領導都談笑風生的送出了門。結果回來自己坐下說歇一歇,就倒下了。”

游亦航的眼皮止不住的突突跳著:“做什麽要這樣喝?”

方思渺忍不住又嘆一口氣:“還不是為了開發區那塊地……”

他剛說了這一句,只見游亦航已經走過去,叫了聲“灝天”。

秦灝天身子動了動,鼻腔裏蹦出個“嗯”。

“你感覺怎麽樣?哪裏難受,說。”

秦灝天似乎是想睜眼,努力一番還是放棄了:“沒事,就是暈。”

游亦航把來時路上買的水擰開遞過去:“喝水。把解酒藥吃了。”

“先不了,我躺會兒緩緩就行。”秦灝天的聲音漸漸輕下去,似乎是睡著了。

游亦航只好喚方思渺:“方總,幫我一起把他扶到車上吧,我帶他回去。”

車行駛在寧城新區午夜空落落的街頭,游亦航怕秦灝天難受,開的很慢。副駕駛座椅被調倒,秦灝天應該是真的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輕顫,任憑橘色的路燈一盞盞緩緩掠過他的臉。他們秦家幾個,要屬秦灝天長得最符合傳統意義的“周正帥哥”,劍眉星目,輪廓硬朗,再配上他永遠張揚的性格與眉飛色舞的神情,總是有些招搖跋扈。此刻,不知是不是因為那朦朧的夜色與燈光,看起來竟有幾分別樣的溫柔。

等車緩緩駛上前往老城區的高架,游亦航聽見身側突然穿來悉窣聲,餘光一瞥,秦灝天醒了。

“你怎麽來了。”

“小遠給我打的電話。方思渺不知道你家地址,就找他了。”

秦灝天“哦”一聲,伸手按了調節座椅的按鈕,隨著椅背緩緩坐直了起來。

游亦航看過去,見他面色如常,好像真的是睡了一覺就好了。只是他自己腦海中總是不住的跑過一進包廂時那人緊皺的眉和蒼白的臉,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最近是不是忙得有些過分了?除了當年高中畢業,沒記得你後來哪次喝倒過,是太累了狀態不好吧。”

秦灝天嘴角瞬間掛上了標志性的戲謔般笑容:“不至於。”

上了高架,游亦航稍稍提了一點車速:“畢竟你一般不這樣,小遠擔心壞了。”

“哦。”秦灝天淡淡道,“只有小遠麽?”

“……秦總,講話要憑良心,要是只有小遠,你現在應該在會展中心門口躺著。”

秦灝天笑一下:“你剛下夜班?”

“小夜。”游亦航頓一頓,“你要回哪邊?回別墅麽?”

秦灝天答得言簡意賅:“回。”

游亦航看他一眼:“稀客啊。”

秦灝天撐著窗框手摁上太陽穴,眉頭攢起,但聲音裏笑意依舊:“那不是我也知道我自己不受歡迎麽,老被人嫌棄。唉,有人見色忘友,有人見色忘親,我可倒好,全落著了。”

游亦航沒接話。

秦灝天揉了會兒太陽穴,突然來了點兒興致似的:“哎,剛才那個問題,要是沒有小遠,我真的不會在會展中心門口躺著麽?”

兩秒後游亦航反問:“要是沒有小遠,你會讓我知道你在會展中心門口躺著麽?”

秦灝天微微清了清喉嚨:“……那不是,怕你忙,也不好打擾你。”

游亦航輕笑一聲:“灝天,這麽多年了,怎麽反而是你開始見外了。是誰當年和我說,在他那兒,情誼最重,其他都是虛的?”

“嗨。”秦灝天笑得沒心沒肺似的,“那不是,小遠老嫌棄我麽。”他轉頭看著游亦航,“嫌我話多,嫌我礙事兒,沒看我現在別墅都不怎麽過去了麽。那次不是還說,介意咱倆認識永遠比他多幾年麽?”

游亦航看起來有點無奈:“他那就是開玩笑。”

“哦,玩笑。”秦灝天微微點頭,還是看著他。

喝了酒的人目光似乎總是要更沈一些,游亦航不知怎得就被他看的有點不那麽自在:“而且咱倆認識比他多幾年這不是個客觀事實麽?”

秦灝天嘴角擡一下:“是事實。”他始終看著身邊的人,“那麽,他該介意嗎?”

游亦航沈默了大概一分鐘,但他最後還是開了口:“灝天,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因為你明天早上酒醒過來,你會比我更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秦灝天終於舍得轉過身靠回椅背,嘴角噙著笑意:“你已經回答了。”

游亦航輕輕出了一口氣:“隨便你怎麽說吧。”

這段高架不算長,速度提上來之後,挺快就開過了。等到了老城區,紅綠燈又多了起來,車子又開始走走停停。

游亦航剛把車踩停在一個紅燈前,就聽見身邊沈默了一會兒的人突然又輕輕開口:“亦航,那天舒晴問我,這麽多年,有沒有想過我不是秦灝天。”他說著自己笑了,“哪能呢,我想什麽也不會想這個啊。如果不是秦灝天,我就沒有從出生以來就是我最好兄弟的游亦航了。”

面前紅燈一秒一秒減少著,倒計時一般。天邊的烏雲裏似乎也開始隱隱閃起了光。游亦航有些恍惚的看著那在黑夜裏格外炫目的顏色:“會遺憾麽?”

身邊人輕笑一聲:“遺憾……呵,何止是遺憾呢。我大概會覺得我白活了。”

游亦航也笑一下:“那,借用一下你妹妹的話,臣,受之有愧,受寵若驚。”

他又聽見那人問:“航兒,你呢?你……想過嗎?”

“想什麽。”他頓一頓,方道,“想我不是游亦航,還是想你不是秦灝天?”

秦灝天又轉過頭,他的瞳孔似乎也被那交通燈染上了些許暗暗的紅色:“……都可以。”

游亦航答得飛快:“沒想過。”

秦灝天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才覆又開口:“哪怕我們現在是這樣的局面,也沒想過麽?”

游亦航望著那顯示牌上變幻的數字:“我們現在是什麽局面?”

“……死局。”

紅燈讀秒接近尾聲,游亦航輕輕的嘆了口氣:“……你到底想說什麽?”

秦灝天始終沒有移開目光:“你知道我想說什麽。”

交通燈變綠,車子緩緩啟動。

游亦航直等停在了下一個紅燈前才開口:“灝天,我們不是十七歲,我倆加起來都快七十歲了。”

秦灝天接的飛快:“知道。知道。”他喝了酒的聲音有些嘶啞,但卻說的一字一頓,伴著車廂外似是越來越明顯的雷聲陣陣,“舒晴也說過的,人生最苦,不過幾個字,後知後覺,時不我待。她還說,有些不合時宜的感情,不如沒有。”

游亦航沈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似是說的艱難:“灝天……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只是……錯覺,或者……覺得自己錯過了一些東西的……執念而已。”他頗有些自嘲的笑了下,“畢竟從小到大你直的像根筷子。”

秦灝天再次轉頭,黑沈沈的目光如夜色般壓過來:“那你敢試試麽?”

游亦航根本不看他:“試什麽。”

秦灝天聲音愈發低沈:“試試筷子可以有多硬。”

游亦航眼角緊繃:“……灝天,你喝多了。”

秦灝天突然笑了:“你也不敢,對吧。”

游亦航努力控制住自己咬牙的沖動:“我說過,你明天酒醒過來,最後悔的會是你自己。”

窗外倏然劃過一道閃電,秦灝天看了一會兒天色,突然轉了話題:“航兒,我大學時的那場車禍,你還記得嗎?”

“……怎麽可能不記得。”

秦灝天有些恍惚的開口:“我最近啊,尤其是開車的時候,就總想,要是我當時沒醒過來就好了。”

游亦航終於轉頭,眼底有壓不住的怒意與恐懼滿溢,隨著雷聲一起炸起:“秦灝天!你他媽在胡說八道什麽?”

秦灝天也看著他:“沒醒過來,就沒有明天。”他喃喃道,“明天太痛苦了,我不想有明天。”

交通燈再次變綠,游亦航捏緊了手裏的方向盤:“……秦灝天,我一會兒到家了就會跟王叔說,從今天開始,他接送你去任何地方,你不許再自己碰車。”

秦灝天再次笑的沒心沒肺:“逗你呢。我是誰啊,我是秦灝天啊,我要是醒不過來了,會上報紙頭條的吧?至少也是個本地的頭版頭條,陣仗肯定比當年小遠那胡說八道的緋聞大多了。”他莫名的看著竟有些得意,感慨道,“我可不能幹這事兒啊。沒有我,秦家怎麽辦?秦楚怎麽辦?灝然舒晴小遠怎麽辦?那些好兄弟們怎麽辦?還有同事下屬、合作夥伴、股東投資人,董事會……我哪敢死啊……”

游亦航原本緊繃著的肩膀似是慢慢松下去:“你知道就好。”

秦灝天又一次偏頭看他:“你沒發現我漏了一個人麽?”

游亦航表情分毫未變:“沒漏。因為你知道我會怎麽辦。”

“哦?”秦灝天眼裏有促狹,“我不知道。你說說?”

雷聲越來越大,閃電光也愈演愈烈。

游亦航壓低了聲音:“你別逼我,灝天。”

秦灝天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怎麽說?我逼的了你嗎?我為什麽能逼你?”他坐直身子,甚至更近一點,“我倒是要你自己說,我真的想知道如果我不在了,你會怎麽辦。”

霎時間,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的砸在了擋風玻璃上,雨刷器自動開啟,循環往覆的機械劃著。

游亦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一聲高過一聲的雷雨聲中依然清晰:“你不在了,我就變成你。”他甚至笑了,“你沒做完又想做的事,我替你做下去。我自然是沒那本事完全代替你,但我會盡我所能。”

瓢潑大雨,將世界洗刷的一片濕淋淋。

“我謝謝你啊。”良久,秦灝天輕輕地開了口,“不愧是我人生最好的朋友,游亦航。”

“秦總不用客氣,”游亦航聲音裏不帶任何情緒,“不過你還是省省吧。最放不下一切的人,是你。”

“哦?這麽肯定?”秦灝天挑挑眉,“那怎麽還不讓我自己開車呢。”

“兩碼事。”

秦灝天“嘖”一聲,“你這人講不講道理……”

游亦航毫不留情打斷他:“跟醉鬼沒得道理可講。”

“你剛才還說我一般不這樣……”秦灝天說著搖搖頭,“算了。游亦航,是不是朋友。”

游亦航眼角跳一下:“……你特麽醉糊塗了?”

秦灝天定定的看著他:“是朋友,那能不能回答我……坦白的回答我,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深吸一口氣,“如果當年我能早一點悟過來……你還會,還會和小遠在一起嗎?”

窗外的雨已經大到模糊視線,雨刷器瘋狂來回著,卻也只得堪堪掙出短暫的片刻清晰。

是徒勞嗎?是徒勞吧。

“……秦灝天我再說一遍,你喝多了,你明天醒過來你會後悔的。”游亦航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些許顫抖。

“好,”秦灝天點點頭,“你又已經回答了。”

游亦航眼角瘋狂的跳動著,他咬牙開口:“秦灝天……你他媽又講不講理?如果如果,如果有意義嗎?是不是要我現在就給你唱一首《可惜沒如果》?你有本事,你有那麽大的能耐,你秦總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那你去發明個時光機啊!你現在就去,去回到十七歲,去對十七歲的游亦航發酒瘋,你看看他會不會心疼你。”

秦灝天眼錯不錯的看著他:“你生氣了,航兒。你和小遠,也會這麽吵架嗎?”

游亦航捏住方向盤的手都忍不住抖:“……你真的是瘋了。”

“我瘋嗎?不,我還不夠瘋。我要是瘋了,我現在就……”秦灝天突然頓住,幾秒後才頹然的開了口,“那天舒晴說的對,我們家每個人都能發瘋,只有我不能。”

游亦航聲音嘶啞:“你現在就什麽?”

秦灝天有些失神的看著他。

游亦航猛的打了方向盤,狠狠一腳剎車,車停在了路邊,任憑雨水瘋狂的拍打著車窗。他終於轉頭,眼底不知何時已是一片紅,“你說啊!秦灝天!你他媽倒是說啊!你不是喝醉了嗎?你不是已經什麽鬼問題都問出來了嗎?你不是借著耍酒瘋逼我嗎?怎麽到頭來到你自己就半個屁都放不出了?”

秦灝天怔了良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現在就帶你離開這個地方。”

游亦航突然笑了,瞳光顫顫一如此刻天邊閃電:“別逗了。秦灝天。別真把自己忽悠瘸了。”他說的咬牙切齒,“你離的開嗎?這裏是你讓小遠叫我回來的。這裏是你……最珍視的地方。這裏有你最在意的一切。其實哪怕真坐上時光機又能怎麽樣?十七歲的秦灝天,即使他意識到了,他又能做什麽。親情、責任……他放不下的,他永遠放不下。如果你能真的如你所說,拋下一切只為了……和我走,那你就不是秦灝天了。”

秦灝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緊緊的盯著面前的人。

游亦航眼裏透著深重的疲倦:“可是,十七歲的游亦航,喜歡的就是這樣的秦灝天。有什麽辦法呢。”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混在嘈雜的風雨聲裏,“他心疼他,但又沒法不被這樣的他吸引,十七歲的秦灝天,他的世界裏已經有那麽多負擔了,甜蜜又沈重……他又怎麽能,怎麽能再給他出難題?你以為十七歲的游亦航,他的日子好過嗎?他連喜歡都不敢說出口。他什麽都不能做,他只能讓自己忘記。”

秦灝天的聲線亦是顫抖:“航兒……”

他只喚了這一聲,沒能說出其他的任何。

游亦航目視前方,他似是平覆了一下情緒,重新將車啟動,再開口已是平靜無波:“灝天,你還沒明白嗎。其實你也早就明白的吧,你和我之間,永遠無解。”

車一路在風雨雷電裏馳騁,像是一艘船,乘風破浪著,劈開漫天水霧,往未知的前方開去。

秦灝天直到游亦航把車停在了別墅門口的車位上才覆又開口:“永遠無解……聽著就很絕望啊。”

游亦航終於從方向盤上撤了手:“灝天,其實沒什麽的。你現在……只是自己在鉆牛角尖而已。你也就是借著酒勁,嘴上逞逞威風。等你清醒了你絕對後悔的抽自己幾巴掌。”他看著面前依然在奮力劃開水簾的雨刮器,“你的世界裏從來都是一切責任都排在你自己前面。退一萬步說,即使你不用負擔起秦家的所有,你……你又能做得到不顧小遠的心情麽?雖然我很不想這麽說,但是,即使你當年就回過味兒來了,你只要知道了小遠的心思,你絕對跑得比誰都快。不是嗎?你問我那麽多,你又敢回答我這個問題嗎?我對你而言,作為朋友,很重要,這個毋庸置疑,但是作為其他的,沒那麽重要,秦灝天。這個道理,十七歲那年我就明白的。”

秦灝天也看著玻璃上那不斷對抗著的雨刷和雨水:“航兒,你不能這樣武斷……至少不能這樣武斷當年的我。”

游亦航一拳砸向方向盤,刺耳的喇叭聲尖銳的穿破雨夜,一把撕開了一切偽裝:“那你要我怎麽樣啊秦灝天?”他緊緊盯著身邊的人,似是眼裏一貫的淡然與平靜也被撕開,露出那底下被掩蓋了不知多久的脆弱來,他的聲音裏也帶上了哽咽,被他拼命壓抑著,“秦哥,天哥,你總說當年當年,那你要是真的這麽不舍得當年的那個我,就當給他個面子,行嗎?我喜歡了個直男已經夠絕望的了。更不要提,不管他直不直,他也永遠沒法和我在一起。”

秦灝天看著他已經忍的通紅的眼睛:“那你後來和小遠……是他追的你?”

游亦航氣的眼皮又開始跳:“沒有誰追誰……秦灝天,我和你的問題是我們倆的問題,你他媽能不能別老提小遠?”

“因為我他媽嫉妒小遠快要嫉妒瘋了!”秦灝天的聲音伴著窗外一道狂暴的雷聲一同炸起,“游亦航,你想知道我是什麽時候悟過來的嗎?我本來覺得……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疼的弟弟在一起了,我應該很高興才是啊。最開始你剛回來,我也確實是這麽想的,我和小遠說要去和你們做鄰居,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單純就是想,你好不容易回來了,大家以後能多點機會一起聚聚。我那會兒甚至能跟小遠沒完沒了的開黃腔開玩笑……”他的眼裏泛起了水霧,似是落進了窗外的雨,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直到有一天,夜很深了,我下班回到家,我坐在車裏,看到你們在陽臺接吻。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你們在我面前如此的親密,你們吻的很投入,根本就沒有聽見我的車聲。那一刻,我只有一個反應,離開那兒。馬上就離開那兒。我一秒鐘都不能再待下去,因為我不知道我如果不走我會做什麽。”他的手緊緊的抓著身前的安全帶,不住的顫抖著,“那天晚上我哪裏也沒有去,我開了很久的車,一直開一直開,直到天亮。我在繞城上轉了很多很多圈,往前想了很多很多年,明白了很多很多事,也流了很多很多眼淚——我不怕你嘲笑我,畢竟,我能如此愚鈍的活到三十歲,我就是一個純種的傻逼。我還自詡自己情商過人,我還自以為感情經歷豐富早把愛這件事看得透透的,我還罵舒晴不知好歹。我有什麽資格?我配嗎?不見棺材不落淚,這個說的是我吧。”他的眼裏突然滾下兩顆淚,“可是我,我也很惶恐啊……航兒……小遠,那是我從小寵到大的弟弟,可我現在竟然想做什麽啊?我嫉妒他……瘋了似的嫉妒他,因為他總是三句話離不開你我甚至越來越不想見他……看見他我就想起你,想起你我就更…… 我怎麽會這樣…… 我不配做他的大哥,我甚至不配做個人啊……”

游亦航忍住自己想要伸向那個人的手,努力恢覆冷靜:“灝天,你太累了,喝了那麽多酒,你也不清醒,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吧,明天醒來就好了。明天醒來,你就忘記了今晚說過的話。你還有很多的公務等著要處理,你是不是後半周又要飛美國?”他伸手按掉安全帶,手搭在車門上打開門鎖,“你會忘掉的。忘掉今晚,忘掉我。”

他忍住了沒有碰秦灝天,但對方卻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掌心灼人的溫度透過衣料,滾燙的烙在他的皮膚上:“那你呢?你是不是已經忘掉了我?”

游亦航一動不能動。

“為什麽不敢回答我?”秦灝天的手越握越緊,“游亦航,今晚你沒有正面回答我任何一個問題。你說明天醒來我會忘掉,那是不是意味著今晚發生的事就留在今晚。好,那你為什麽哪怕是今晚限定,也都不能給我個痛快的答案?”

被拉開一條縫的車門又被重重闔上,游亦航轉頭直視秦灝天,擡高了聲音,眼裏透出似乎不應該屬於他這個人的狠戾:“想聽是嗎?好,我說給你聽。”他手臂一翻,反手將秦灝天拽近,“我沒有忘記你;我沒有想過哪怕一秒我不是游亦航你不是秦灝天因為我他媽珍惜我和你相處的每一刻,哪怕是最無望暗戀你的那段時間也是一樣,哪怕現在是死局也一樣;我和小遠從不這麽吵架因為我這輩子大概就只會因為一個人氣急敗壞;小遠該介意我們認識永遠比他多幾年因為大概就是多了這幾年才讓我如此執迷不悟鬼迷心竅;還有如果當年你就能悟過來我大概就根本不會去英國哪還會有任何後面的事;我確實不敢和你試因為有些事情根本不用試;以及你他媽之所以能逼我,是因為我在乎你心疼你在你面前我所有的原則理智永遠都會變得一敗塗地……就像現在這樣。哦還有件事,你想知道嗎?我再附贈你一個。我當年腿被房梁砸中,休克之前,我說了小遠的名字,是吧,你以為,我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逼自己用殘存的一點清醒把最後一個字說對的?我愛你但是我哪怕到死也不敢坦白說我愛你。這下可以了嗎?夠坦誠了嗎?是你想聽的嗎秦總,秦大少,秦哥?你滿意了嗎?”他的手扣的比秦灝天更緊,似是要勒進他的皮肉一般,“可不止這些,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我敢說,你敢聽嗎?”

一串雪亮的閃電如同燃起的爆竹,接連劃破夜空,昏暗的車廂也被照的倏然亮了一瞬又一瞬,於是他們看清了彼此那被愛與欲,苦與痛,壓抑與不甘,仿徨與渴求充盈著的眼睛。

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秦灝天“哢”的一聲按掉了搭扣,安全帶飛快落回身後。

與那閃電後隨之而來的連綿炸雷一起落下的,是秦灝天緊緊扣住游亦航後頸的手,和他用盡全力像是捕獵般啃咬上來的吻。

水聲纏綿又喧囂,交織著雜亂無章的呼吸與心跳,不管不顧的澆天地一個淋漓痛快。

每場暴雨都像末日,都像沒有明天。

不知過了多久,秦灝天舌尖嘗到了血腥與鹹濕味兒,他才微微的後撤,但手依然沒有放開,摁著游亦航與他對視:“航兒,你哭了,你和小遠接吻,你會哭嗎?”

游亦航難耐的閉上了眼,他的嘴唇被咬破,血液洇著淚水,鉆心的疼:“秦灝天你真的瘋了。”

秦灝天的手指深深的插進他的發間,開口聲音是說不出的沙啞,從小到大這最親昵的稱呼被他叫的千回百轉:“航兒…… 我知道,我們沒有以前,也沒有以後,你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個晚上?”他再一次湊上前,舔舐游亦航嘴角的傷口,唇間呢喃,“你讓我瘋一個晚上吧。我一直都在做個正常人,太累了,我太累了……能不能,把今晚給我,就今晚,可以嗎?”

游亦航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久遠的時空深處傳來:“秦灝天,當年畢業典禮,我給你的那顆紐扣,還在嗎?”

“在。”

“在哪裏。”

“在……我自己的校服上。我把我的第二顆紐扣拆了,換上了你的。”

游亦航知道自己此刻大概是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狼狽,但他在笑:“……秦灝天,我他媽這輩子,大概就只會栽在你身上了。”

二月節,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